为了迅速扩大业务规模，获取更高的手续费和佣金，很多保险公司利用中介机构弄虚作假，造成了保险业的恶性竞争

2011年1月11日，全国保险监管工作会议在京召开，保监会提出，将防范化解风险作为2011年保险监管的首要任务。“十一五”期间，国内保险业有了较大的发展，保险公司数量及保费收入都有了较大的增长。时至今日，国内保险行业在经过了长期快速发展后，却积累了深层次的问题和矛盾。

保险中介含“猫腻”

李女士于2006年5月30日去济南市解放桥附近的一家银行，本想存2万元定期存款。银行工作人员当时对李女士说，现在银行推出一种比定期存款利息更高的存款方式，无论存多长时间，利息都高于同期的定期存款。李女士听了，表示同意，银行工作人员为她办理了手续。可是，李女士回到家才发现，这是一张“团体人身险个人保险凭证”卡片。

像李女士遇到的这种问题，现在在国内保险市场叫做“团险个做”，也就是说，以企业的名义为员工购买团体保险，然后过一段时间要求退保，保险公司将资金打回企业或者其指定的个人账户中。

业内人士指出，目前，一些国有企业的管理人员经常通过这种方式私分国有财产。这些打回去的钱有的分给单位职工做福利了，其实是变相逃税。更严重的是，有时候就直接进到高管自己的腰包，底下的职工连自己上过团险都不知道。

像李女士这样的“团险个做”就更离谱了，李女士的团险保单上的投保单位是“济南邮通责任有限公司”，这个单位其实与李女士没有任何关系。

合众人寿投资总监王晴表示：“现在国内保险业的不规范主要体现在团险和银保这两块业务。团险大部分是通过中间渠道，也就是中介或银行代理，最后很多保费都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之前，中纪委和保监会都下过文件，查处这些问题，2010年就开了1500张罚单，2011年保监会的工作重点也是查处这一块，还不知道要开出多少罚单。”

保险公司最为重要的两大业务拓展渠道是中介业务和自有渠道，但是，从目前国内保险业现状来看，部分保险公司来自中介渠道的业务大大超过自有渠道。据保监会统计，2009年，全国保险业务中介渠道占比82%。但业内人士指出，实际的中介业务占比并没有这么高，这里面隐含着很多“猫腻”。

事实上，保险公司中介业务数据不真实一直是国内保险业的顽疾。很多保险公司为了降低监管成本、造假成本及避税等原因，用虚挂中介及贴费来套取手续费。于是，把原本属于直销的业务，或者不具备资格的机构或人员介绍的业务挂靠在中介机构名下。

寿险公司主要是将直销的银保产品虚挂中介机构套取手续费，甚至虚列保单及保险业务；而产险公司则表现为虚列营销员，虚挂中介等方式，保险公司利用各种手段套取手续费或佣金。

    王晴介绍：“早些年，一些没有利润的业务很多保险公司也在做，但现在保险公司的经营思路改变了。很多业务如果保险公司走直销的话，可能总公司只给下面的分公司10%的手续费。如果分公司找一家中介公司，说这个业务是中介公司介绍来的，加上中介费后，总公司就要给20%的手续费。最后这20%的手续费是全部给了中介公司还是给了分公司10个返点，这种事情几乎没办法查，所以，对这块的监管也有难度。”

    中国保险学会常务理事郝演苏也表示，“要从根本上杜绝保险中介业务乱象难度非常大。基层保险公司尽管受保险总公司制度的约束，但它们可以通过打法律‘擦边球’等方式获得规模可观的保费，此时，总公司就很难对相关的责任人进行处罚。保险公司总部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基层公司违规的侥幸心理。”

银行保险恶性竞争

    对于保险公司的客户来说，无论是个人客户还是单位客户，保险公司都会想尽办法利用手续费和佣金来捞得好处。对于个人客户来说，由于市场竞争激烈，保险公司在把条款费率的打折手段使用到极限的情况下，保险业务员可以将直销业务虚挂在某一中介渠道之下，与客户共同分享所谓“手续费”带来的好处；对于单位客户来说，追求单位利益最大化或经办人员利益最大化成为普遍现象。

    王晴说：“保险公司利用中介可以做很多违规的业务，以前保监会也查处过，比如保险公司跟一家中介公司合作，由于某种限制，有些费用开不出发票来，结果就开了另一家中介公司的发票。”

    王晴还举例说：“由于之前保监会规定中介公司手续费有上限，假如一家保险分公司代办航空险，与中介公司也谈好了手续费比例，但由于有手续费上限比例，有一部分手续费是开不出发票的。所以，很多分公司就会想办法找发票，有从外面买来的，也有会议费、培训费、加油费、餐饮费等等各种发票。有时候，一家保险分公司，一年的加油费就有100多万元，这是不可能的。”

    在国内，保险公司的保费规模是考核各级公司高管最重要的指标之一，所以，多数保险公司对基层机构的费用管理实施“大包干”模式。也就是说，费用和手续费总额与保险业务规模直接挂钩，费用充足的公司，就会想尽办法用费用来获取保费。

    郝演苏认为：“由于国内保险市场处在寡头垄断向垄断竞争市场演变的阶段。保险市场主体的增加，加剧了市场的竞争，为了快速扩大自身的保费规模和市场份额，保险公司都设定了较高的保费目标，公司经营压力非常大，作为总公司也将这种业务压力传导到了基层公司。为了完成总公司的保费任务，基层公司不可避免地存在违法违规冲动。”

    由于银行网点被保险公司视为重要的销售渠道，一些有实力的保险公司往往会以高昂的销售手续费作为争夺稀缺资源的重要筹码。为了推动银行渠道的销售，很多保险公司都会在手续费以外加以额外的激励方案，比如旅游、奖励等，不少都以“培训费”之名。

    王晴说：“保险公司给银行员工做培训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每个月都组织培训，这也不现实，所以，哪来那么多培训费？”

    保险公司与银行合作，已经是保险公司拓展业务比较普遍的一种方式。据记者了解，个别网点资源丰富的国有银行已经开出30万元的所谓“网点包场费”，面向保险公司公开招标，要求中标进场的保险公司一年内要把手续费做到30万元。可对于保险公司来说，一年要完成30万元的手续费业务指标并非易事。

    “旱涝保收、坐收渔利”的银行，也看到了银保这块业务的利益。王晴表示：“银行通常跟五六家保险公司合作，同时卖几家保险公司的产品，因为涉及到银行员工的利益，所以，银行也会根据保险公司给的手续费或好处来选择推荐哪家保险公司的产品。”

    这种现象使很多银行储户被误导，有一位王女士反应，自己三年前原本来银行打算存3万元定期，结果被银行工作人员推荐了一款理财产品，说是比银行储蓄收益高，还赠送保险。结果，王女士后来急需用钱，才知道自己的3万元被买成了保险，10年后才能取出来。如果退保，损失更大。

     现在，像李女士、王女士这样的被银行工作人员误导买保险的客户大有人在，很多银行职员在利益的驱动下，过分宣传高收益，却不告知储户是保险产品。

    对于这些违规行为，2010年11月1日，银监会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商业银行代理保险业务合规销售与风险管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规定商业银行每个网点原则上只能与不超过3家保险公司开展合作，同时，还向保险公司驻点人员下了“逐客令”。

    业内人士认为，从保险行业看，银保渠道中存在的恶性手续费竞争加大了保险公司的经营成本，承保利润被压缩；但从银行业来看，监管部门也考虑到产品从银行卖出，部分误导性销售有可能放大银行风险，影响银行业信誉。《通知》的出台，就是想遏制保险公司的恶性竞争。

    保险监管相对滞后

    近几年，国内保险业发展速度太快，很多保险公司目前都面临着资本的压力。王晴表示：“目前，一些大的保险公司差不多都上市了，监管部门对于上市公司的要求也比较高，所以，短期内，这些上市的保险公司的资本压力相对小。对于那些还没有上市的大保险公司，它们虽然能够盈利，但公司的利润还不够资本金增长的需求，说白了，还需要钱。怎么办？只能通过两条途径来解决，一是从信用股东那里增资，二是短期内上市。另外，对于那些中小保险公司来说，目前的处境还是比较困难的，离盈利还差得很远。”

    前些年，一般有30亿~50亿元就能做一家全国性保险公司，现在看来，这个数字远远不够。随着保险公司数量的增加，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保险公司成本的增加超过了保费的增加。王晴认为：“本来，一家保险公司做起来，几年内就应该有规模效应了，保险公司保费的增加超过成本的增加，就可以形成一个良性的发展态势，未来盈利应该没问题。但是，现在除了六七家大的保险公司外，其他大部分中小保险公司，包括合资的保险公司，其处境都相当困难。这样的结果可能让很多保险公司的投资者没有预料到，感觉投资保险像个无底洞，钱永远都不够。”

    随着保险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保险公司的个险也越来越难做，因为做个险首先要建立一支庞大的队伍，要一个城市、一个县的去做，找人运作相当复杂。所以，很多保险公司都在慢慢放弃个险，转做银行保险。

    王晴对记者说：“银行保险只要产品先进，给银行的好处多一些，业务发展会很快。一般一年就能翻番，去年做了20亿元，今年就能做40亿元，明年就是80亿元。但是，对于保险公司来说也有问题，快速膨胀的保费对于投资市场的要求会更高，如果保险资金投资收益不好的话，会对保险公司资本金造成较大的压力。”

    2010年，保监会相继出台了《保险资金运用管理暂行办法》、《保险资金投资不动产暂行办法》及《保险资金投资股权暂行办法》等一系列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扩宽了保险资金的投资渠道。
 
    某证券公司资深保险分析师对《新财经》记者表示：“自2010年8月《保险资金运用管理暂行办法》实施后，各保险公司的持仓量变化不大，有个别保险公司持仓量略有上升。实际上，保险公司要提高投资收益，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而2010年9月保监会发布《保险资金投资不动产暂行办法》政策后，有些保险公司还是蠢蠢欲动，因为房地产在过去十年在国内都是一个暴利行业，保险公司始终想进入房地产行业。

    尽管保监会明确规定，保险公司不得进行房地产开发，但对于“开发”的定义并不是很明确。据记者了解，一些保险公司已经在跑马圈地，将来肯定是要开发盖楼的，至于具体操作，保险公司只能打政策监管的“擦边球”。

    保险公司资金投资渠道的拓宽，一方面会给保险公司带来更大的收益，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更大的风险。所以，2011年，保监会将防范化解风险放在了工作首位，这就需要保监会有更加有力的监管措施出台。

    王晴表示：“很多监管规则出台后，往往细则会相对滞后，因为保险业发展太快，渠道太多，对于监管部门来说，这也是一个慢慢学习和适应的过程，出台细则需要时间。”

    但无论怎样，保险行业在中国还是朝阳产业，我们不能为了一味地扩大规模，而忽视了行业的良性发展。